余瓊:信息時代表達自由理論之革新

表達自由作為一種表達個人觀點與態度的自由,是當下社會生活中自由價值最為典型的體現。社交媒體的涌現為普通人提供了便捷的表達渠道,同時其所表達的觀點也會產生較紙媒時代輻射更廣的影響力。前段時間Twitter等社交平臺聯合封殺特朗普的行動再次將言論自由問題推上了風口浪尖。長久以來,學界對于表達自由以及相關延伸話題展開了不少討論,學者們在不同的研究維度間輾轉,試圖拼貼出最為完整的表達自由圖景。

黃韜在《信息中心主義的表達自由》一文中主張用信息概念代替表達或言論的概念,以信息為中心重構表達自由理論與制度?;谛畔⒅行闹髁x的表達自由理論,知情權成為表達自由的核心內容,對信息資源的平衡和分配是表達自由的基礎。這篇文章的創新之處在于他提出了一個表達自由理論發展的新路徑,補充論證了以知情權改造表達自由的合理性,從而使得表達自由理論能夠適應信息時代的表達特征。

01 信息時代表達自由的新樣態

從時間上看,有關表達自由的討論最早見于西方世界,在憲法誕生之前的古希臘時期就可以找到表達自由的蹤跡。從文化背景上看,西方文化的歷史源頭與基督教等宗教文明密不可分,宗教文明間接塑造著表達自由的文化基礎。從空間上看,美國是研究表達自由不可繞過的一個重要坐標。鑒于美國在表達自由的相關理論和實踐上擁有較為豐富的經驗,許多學者就以美國的表達自由問題為起點展開研究。此類研究包括但不限于美國表達自由理論的歷史沿革,現有法律制度對美國社會表達自由實踐的影響,表達自由的邊界問題。通過對美國經驗的梳理和分析,學者們認為可以為我國的表達自由理論發展與制度構建提供借鑒。當然,由于文化差異的存在以及具體國情的不同,照搬照抄美國經驗的做法并不可取。

互聯網浪潮在洗刷世界經濟的同時也為傳統表達自由理論帶來巨大沖擊?!敖诸^發言者”式的表達自由模型強調對公權力限制言論的約束,政治言論居于言論保護的中心。然而這一表達自由的經典框架已經難以適應網絡時代的表達場景。首先,表達媒介從線下轉向線上,全球市場上的Twitter、Facebook以及國內的微博、微信等社交平臺成為人們發表觀點意見最常用的平臺。其次,隨著表達媒介的轉變,表達模式也產生了變化。表達場景愈發復雜,多對多的發言模式成為常態,發言者同時也是聽眾,匿名發言越來越多,人工智能也可能參與表達。同時,通訊及時性的加強使得人們的表達積極性提高,表達速度的提升以及平臺影響力的擴張使得承載具體表達內容的信息在數量上呈指數級增長。

盡管現有的諸多研究都已經意識到表達自由在互聯網背景下所呈現出的復雜性和流動性特征,但探討表達自由理論的角度依舊是因循傳統理論框架。這點可以從一些學者對表達自由邊界問題的討論中看出,公權力與私權利的博弈仍是主線,互聯網平臺的重要性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但實際上平臺對用戶言論的規制力并不亞于政府。除此之外,對表達自由的研究著眼點仍停留在靜態的表達,發言者說的權利更受重視,而聽眾則淪為表達場景中的配角,更不用提表達的其他參與者了。聽眾地位的喚醒往往出現在對知情權的討論中,然而大家所探討的知情權概念十分廣泛且復雜,包括但不限于消費者保護法中消費者的知情權以及個人信息保護中常提到的數據主體知情權。倘若將這些不同內容的知情權全部納入表達自由的范疇,那么表達自由的概念就會被不合理地擴大。

02 解構表達,重塑表達

表達自由并非一個新鮮的話題,黃韜在《信息中心主義的表達自由》一文中提出的信息自由主義則是一大創新,為網絡時代表達自由理論與制度的變革提供了新的思路?;趯φ鎸嵃l言模式的細致觀察以及對網絡時代交流的流動性和動態性的捕捉,他指出表達自由理論和制度的變革需要改變傳統的發言者—聽眾—國家的三重結構,同時要認識到該項權利的復雜性與脆弱性。在這兩項認識的基礎上,他認為應當以信息中心主義來重構表達自由。信息是貫穿表達過程的關鍵要素,早在網絡時代來臨之前,信息便是溝通的前置條件,信息的獲取是交流的前提。網絡時代信息流動性顯著增強,信息總量呈爆炸式增長??梢哉f是信息構建起了表達的基礎,如若人們無法自由、平等地獲取信息,那么表達自由就無從談起。因此,表達自由理論與制度的構建有必要引入知情權。知情權是一項更加直接、實用的權利,也更加具有可執行性,進而可以為表達自由的保障提供現實的請求基礎。通過對表達過程的解構而提煉出的信息要素或許就是指引網絡時代表達自由理論變革的風向標。

黃韜所提出的以信息中心主義來重構表達自由主要包含兩個方面的要求,一是將信息而非言論或表達作為核心概念,二是以信息自由,即知情權,來重塑表達自由。在論證為何要將信息作為表達自由的核心概念時,他首先對比了信息與言論/表達的區別。信息可以同時指代表達過程、客體和原料,既可以是輸出,也可以是輸入,其概念范疇遠比專注于表達過程的表達或言論要寬泛。接著,他從三個方面分析了使用信息這一概念的優勢。一來,信息是表達的原材料,信息的概念包括了非言論非溝通的信息。使用信息這一更為包容的概念能夠使非言論非溝通信息的價值得到關注。二來,信息的概念更加貼合網絡時代交流的流動性和動態性特征。試圖在動態的交流過程中區分出表達的信息與非表達的信息往往是徒勞的,正如信息的生命周期是流動的、連續的,很難在不同階段之間劃出清晰的界線。至于第三個方面的優勢則是信息作為資源的重要性得以凸顯。信息如若得不到平等的分配,表達自由的基礎便不復存在。最后,作者提出了系統論的思考角度,主張從信息周期和言論系統的角度分析表達自由問題,以全局觀指導有關理論及制度的構建。在言論系統中,既非發言者也非聽眾的第三人同樣會與言論的管制產生利益關系。無論是在制度設計還是個案裁判當中,都應當考慮到所有表達利害關系人的利益,合理分配權利義務關系。

信息中心主義的第二個層面要求將表達自由重構為信息自由,即知情權。知情權的價值基礎與表達自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二者都是與信息有關的權利。盡管已有學者提出利用知情權改造言論自由的設想,但尚未能給出完整的理論架構。對此,黃韜結合互聯網及人工智能的發展為言論自由領域帶來的新挑戰,分析了以信息自由重塑言論自由的理論根基以及實踐意義。正如作者在對比信息與表達/言論概念區別時提到的,信息的獲取是表達的前置條件,沒有知情,表達活動就難以完成,表達自由更是無從實現。言論自由所依托的主要規范價值有三,即探求真理、民主參與和自我實現,而這三項規范價值的實現均以知情為基礎。在傳統言論自由的理論架構中,聽眾的利益往往被忽視。而信息自由則同時服務于發言者和聽眾的利益。聽眾可以直接主張知情權,發言者的表達權也可以通過其潛在聽眾的知情權獲得相應保護。此外,以知情權改造言論自由可以強化該項權利保護的積極屬性。

03 信息自由的實踐意義

梳理完以信息自由重塑表達自由的理論架構后,可以通過分析該理論在現實問題上的適用性來驗證其實踐意義。黃韜從言論自由依托的三大規范價值出發,假設在談求真理和民主參與這兩種價值的實現過程中出現發言者不愿主張權利或發言者與聽眾權利發生沖突等場合,那么賦予聽眾直接的知情請求權便有了必要。從而可以看出,經知情權改造的言論自由具有比傳統言論自由更大的保護范圍和保護強度。此外,信息自由理論破解了傳統理論中的主體資格問題,表達的內容,即信息,代替表達的主體成為判斷表達是否受保護的關鍵。黃韜在文中舉了一個很好的例子:機器人的表達,如搜索引擎排名、新聞推送、自動生成的廣告等是否應受言論自由保護的問題。從知情權的角度看,只要此類言論是他人知情的對象,就可以受到言論自由的保護。同時,信息自由為商業言論和專業言論的保護問題提供了解決思路。不同類型的信息對聽眾的利害關系影響不盡相同,因此監管力度及制度設計應當有所區別。最后是制衡平臺私權力的作用。政府有關部門倘若放任社交平臺進行自我管理,極有可能導致網絡環境中充斥著損害私權利的不良言論。但如若施加給平臺的審查壓力過大,則會間接損害平臺用戶的言論自由。因此一方面平臺應當受到政府的合理規制,另一方面信息自由理論通過提高知情權的效力位階來為個體權利賦能。

04 總結

《信息中心主義的表達自由》一文主張從信息自由角度重塑表達自由,以知情權改造表達自由,試圖提供一種表達自由理論及制度變革的新思路,以解決網絡時代與言論自由有關的新問題。盡管表達自由或者言論自由并非新鮮話題,但文章中提出的理論改造角度是具有創新性的,有助于應對表達自由在網絡時代呈現出的新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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