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厚涵:探訪《法律篇》——初聲

這篇文章是一群法學本科生、研究生們與他們的一位老師組成的柏拉圖讀書小組的共同作品。他們在此前每周聚集在一起,共同閱讀了柏拉圖的《法律篇》的第一卷“立法宗旨與立法者”以及第二卷“教育與藝術”。這篇文章既是對前十次閱讀和討論的總結,也是本讀書小組的初次發聲。筆者試圖以不同的主題將《法律篇》前兩卷的內容串聯起來,尋找其中的邏輯聯系。

一、立法與立法者

在開頭部分,三人首先對誰來制定法律做了一番探討??肆心醽喫箞远ǖ闹赋?,制定法律的是神靈,且不同城邦的法律是由不同的神靈制定出來的(“我們克里特人叫他宙斯;在斯巴達,人們叫他阿波羅”)。法權神授的討論為之后的所有關于法律的討論奠定了基礎,也提醒著我們起源于古希臘的自然法傳統。

接下來三人從克里特“公餐”、“體育訓練制度”與“特殊武器裝備”的法律現象出發,對立法之目的進行了討論??死锾厝伺c斯巴達人都認為立法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使一個城邦能夠在戰爭中得以戰勝(626b)。但是雅典人很快通過由國家間的關系由大及小的推及個人本身存在的矛盾反駁了這一觀點,并且通過“一個法官”的比喻來駁斥了“立法的目的是為了戰勝”的觀點。雅典人這種“由大及小”的推論方式雖然存在問題,但是實質上為我們揭示了柏拉圖所認為的“戰爭邏輯”與“統治邏輯”的不同。前者是你死我活的消滅和征服,但柏拉圖認為好的統治更應該做到使國家內的對立勢力能夠和睦相處,恰恰是“戰爭的反面”(628a)。

接下來,雅典人提出立法真正的目的是獲取最大的善(good),立法者也必須將他所制定的法律當作和平的工具,才成為一個真正的立法者(628e)。法律的目的不只是壓制和穩定統治,更應起到追尋美德,培育和教化有德行的公民的作用。立法者在立法的過程中必須著眼于美德的整體(631a),并且應當面面俱到的考慮到每個人的情況,才能使法律結合成一個理性的整體(632c)。

二、美德、教育與飲酒制度

在《法律篇》中,“美德”始終像是懸于文本討論之上的某種不容質疑的先驗價值。美德是立法的基礎,也是立法的目的。關于立法、教育、藝術等種種問題的討論,都必須在理解《法律篇》中的“美德”的基礎之上展開。

那么何為具體的美德?柏拉圖借雅典人之口將法律為守法之人提供的的“利益”(good)分類為兩種——神的利益和人的利益,且認為人的利益取決于神的利益。

神的利益是精神層面上的能力與美德,它包括:排在神的利益之首位與第二位的是深謀遠慮(Prudence)和自我克制(A moderate disposition of the soul),二者都是一種精神層面上的能力;而排在第三位與第四位的是公正(Justice)和勇敢(Courage),是在治理和內外戰爭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品質。

而與神的利益相比,人的利益則更為具體和現實,體現為與人身相關的健康(Healthy),漂亮(Beauty),力量(Strength)以及人身之外的財富(Wealth)(631c)。需要指出的是這里的“財富”作為一種法律提供的利益,不是“盲目的財富”,而是“帶有良好判斷的”(631c),也就是與神之利益相結合的。這一點也可以看作對其之前提出的“人的利益取決于神的利益”做出的一個注腳。

在確定了美德的標準后,柏拉圖對如何以法律的形式教化和訓練公民,使其具有公民應當具有的“善”進行了討論。在這種意義上,《法律篇》中的立法者同時也是教育者,法律制度也具備了教化公民的責任。

那么正確的教育是如何實現的?

對于教育的方式,柏拉圖認為,不同的情感是操控人的行為的繩索。法律規訓人的方式,也應當是以特定的制度來為人們創設痛苦或快樂,使人分別產生恐懼或勇敢的不同情感,從而控制公民的具體行為,教化其依法行事;而每個個人也應當順從“真理”,按照其要求行事,從而掌握立法者注入法律中的諸般美德(644a-645c)。

對于開始教育的時間,柏拉圖認為法律應當在兒童時期就通過這種方式引導兒童接受真理和美德,按照神諭和立法者意志行事,最終形成一種“何為正義、何為邪惡”的道德直覺。這種通過操控情感進而影響行為的方式不僅可以將兒童導向有德行的生活,也可以使他在早年就可以接受具體的職業培訓。但是必須指出的是,在柏拉圖看來,只有“美德教育”才可以被稱之為為教育,職業教育只是一種“訓練”而已(643c-644a)。

站在通過快樂和痛苦的兩極來實現法律的教化功能這一邏輯基礎之上,柏拉圖還使用了很大的篇幅來討論飲酒問題——甚至我們可以說,對于教育的討論實際上是嵌套在雅典人與克里特人、斯巴達人對飲酒制度的爭論上的。柏拉圖認為:相反的品質一定要在相反的環境中培養(649d)。這也就意味著若想擁有勇氣,就必須先擁抱恐懼、忍耐痛苦。這也是克里特關于體育訓練立法的原因所在。

柏拉圖提出,克里特與斯巴達的立法教導公民如何對抗痛苦,但卻沒有教導他們如何對抗快樂,而是選擇逃避快樂。他同時指出“如果公民在成長時沒有經歷過任何極度的快樂……那么耽于快樂帶給他們的,同帶給向恐懼投降的人們的壞結局一樣”,使他們被快樂所奴役(635d)。由此,柏拉圖認為,飲酒的習俗并非惡習,反而是實現“抵抗快樂”,培養自制的品質的一種教育方式。飲酒會使人變得放縱和盲目自信,使得醉酒成為了觀察一個人是否具有自制的良好德行的“公平的相互測試”,也是培養“政治家風度”的途徑之一(650b)。

但是毫無限制的飲酒,柏拉圖同樣予以反對。他提出立法者需要對飲酒做出限制,在飲酒者過度放縱時使他“樂意改正他的行為”(672a)。對于不同的群體也需要以不同的標準對他們的飲酒行為予以限制。如現役軍人禁止飲酒,禁止奴隸與酒接觸,禁止地方官員在任職期間飲酒等(674a)。對飲酒既鼓勵又限制,是《法律篇》中關于飲酒制度之討論的最終結果。

三、技藝(Art)

技藝之于柏拉圖,不是一種結果,而更多的是一種途徑。包括合唱與舞蹈在內的技藝形式,是服務于推行立法者意志體現的“美德”的工具。歌唱與舞蹈通過激起人內心或痛苦或快樂的感受,達到教化的目的。

因為《法律篇》中為美德給出了確鑿的規范,不論是神之利益還是人之利益,都是唯一而永恒不變的,這也使得藝術有了對錯的標準:藝術創作絕非迎合觀眾喜好即可,而是必須體現相應的善惡價值(656a-656d)。藝術創作需要立法者(教育者)的規制,由后者給出清晰地“何為好的藝術”的判斷,而決不能迎合或屈從大眾的喜好(660a)。這種對于藝術作品的判斷同樣可以推及至政治原則上:立法者在立法中同樣不可屈從大眾,而要依照最有利于德行教化的原則來做出自己的判斷。在這一論述過程中柏拉圖所假設的“給予觀眾最大快樂”的比賽(658a-658d),與現代的許多國家數年一次的大選何其相似!近幾年世界上彌漫的民粹主義危機,似乎從這些千年前的辯論之中就已經可以推演出來了。

何為好的、正確的創作?正如上文所述,藝術創作為觀眾帶來的快樂并不能成為評判標準,柏拉圖把創作的“正確性”建立在模仿的基礎之上了(667d-670a)。好的創作必須精準再現和復制原作,并再現其原型的道德價值(670b)。

另外,柏拉圖眼中的音樂是有階級性的。他提出不同年齡段的人應當進入不同的合唱隊,頌唱體現著不同層次的美德的歌曲(664d)?!白罡哔F和最有用的歌曲”應當交給最年長的合唱隊來頌唱,這不僅是由其生理特點決定的(年老而不宜在公眾面前歌唱),更因為其年長而“高貴、擁有洞察力”,所以才有資格成為這些歌曲“最完美無缺的掌握者”(665d-666a)。這一制度的設計不禁使我們想到在三個人之前的討論中提到雖然法律不應當任由公民討論和指摘,但“我們這種年紀的人”討論法律卻不會受到指責。由是我們可以看出,柏拉圖的政治思想中帶有鮮明的特權色彩:年長而富有經驗與德行者、受過良好的美德教育者應當享有特權,并且作為教育者和判斷者來規范年輕人與普通公民的行為,甚至有超脫于法律之上的趨勢。

這種反自由主義、反民主的思想顯然是與作為現代社會公民的我們的藝術直覺、政治直覺以及對柏拉圖所處的那個時代的想象完全相悖的。不過這種反直覺的知識也是我們閱讀的成就之一,同時提醒著我們,在于文本糾纏的過程中,也要把它們放到古希臘的歷史環境中,放入政治哲學與倫理學的流動中去,尋找那個時代學術的同構關系。這樣不論是對理解《法律篇》文本本身還是對古希臘學術氛圍的整體把握應該都多有裨益。

最后,我還想以自己的閱讀體驗為起點,談一談《法律篇》和我們的讀書會。

因為典型的對話式的行文,《法律篇》的邏輯是完全線性的,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比較新奇的閱讀體驗。我們大家跟著三人的引導,對書中的辯論抽絲剝繭,又經過大家的共同討論,針線翻飛的將前后邏輯貫通串聯,織成一張羅網。對文本本身的深入閱讀與反思以及大家共同的在文本之上的熱烈討論,對于我們的閱讀都是不可或缺的。

而隨著對本書閱讀的逐漸深入,我也發覺這本書的書名實際上極具“迷惑性”。雖然書名為“法律篇”,但我們很難將從這本書中獲得與一般意義上的法學(或法哲學)著作相似的閱讀體驗?!斗善犯袷且徊颗c《理想國》、《政治家篇》一脈相承的政治學作品。

那么,作為一名法學院的學生,或者說,一名“法律人”,我們對《法律篇》的細致解剖是否意義何在?功利的說,我們用這些時間去閱讀幾本《法學方法論》、《民法學解釋學》之類的“法學必讀書籍”是否更有意義呢?

我在閱讀的過程中生發出這個問題,也一直在用這個問題詰問自己。

《法律篇》式的討論,顯然是與我們現在接觸的法學教育大不相同的?;蛟S細致的剖析《法律篇》并不能為我們將來的學術或法律職業道路提供很大的實質幫助和利益。

那么跳出功利的念頭來閱讀,如周尚軍所說,“為了“教育”自己的靈魂,為了增強靈魂在特權面前的免疫力,柏拉圖或許是很重要的人選”,則又可能如他所說,“墮入一種反對政治、并逐漸反對認識政治的危險狀態”。

因為找不到答案,我擱置了問題,將自己沉浸到每周一次的對文本的閱讀和討論中。而雖然我還是沒有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但卻確實的在每周的閱讀中得到了一種享受。這種圓桌式的閱讀和討論所形成的氛圍以及對文本挖掘的深度,都是一個人悶在圖書館里得不到的。

那么不妨暫且放慢著急追趕的腳步吧。就如同一名萬事俱備,欲往探海的人,從一片荒蕪的沙漠出發向東跋涉,途中遇到一座高入云天的雪山。他沒有選擇借道坦途,而是抖抖披風上了山,僅僅是想看看這座傳說中的純潔的雪山。于是,他看見那些冰晶如何從天上降下,如何在陽面的光耀中坍縮和融化,如何匯成一條小河向東進發……

如今,我有志將這種“游俠式”的閱讀進行下去了。希望我們能將《法律篇》做一根手杖,撐著它走向古希臘、走向西方,總有一天能用它叩開那扇每個人心中都期待著的、又因人全然不同的金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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